“念兹在兹”,各类文章常用到这个词。

啥意思呢?

从上述文章的语境揣摩,大约是从“心心念念”“念念不忘”的含义上使用的。

在这个含义上使用对不对?这个词,语出何处?其本义是什么?

不妨探讨一下。

魏征奉敕所撰《九成宫醴泉铭》用了“念兹在兹”这个词。

其《铭》结语云:“居高思坠,持满戒溢。念兹在兹,永保贞吉。”

 

后人,大多按如下理解将此译成白话——“身居高处高位,要常想跌落之危;手端满盈容器,需谨防溢撒可能。于此念念不忘,方能永保中正吉祥。

如此释译,从行文逻辑看,说得通。

不过,若仔细推敲,似仍有些许缺憾。

“念兹在兹”作为成语,一般认为语出《书.大禹谟》。

《尚书正义.大禹谟》注云:“谟,谋也。”“禹与皋陶同为舜谋,而禹功实大,禹与皋陶不等,史加大其功,使异于皋陶,于此独加‘大’字,与皋陶并言故也。”

这是说,“禹”和“皋陶”都是帝舜之“手下”。可是,“禹”的功劳“大”,所以在“禹”名之前加了“大”字,以与“皋陶”相区别。

 

《大禹谟》记载的,是帝舜准备禅帝位于禹,大禹推让,说自己“无德”,民众基础差,而皋陶“布行其德,下恰于民,民归服之”,还是把帝位禅于皋陶吧。

此时禹曰:“帝念哉!念兹在兹,释兹在兹。名言兹在兹,允出兹在兹,惟帝念功。”

《尚书正义》在“念兹在兹,释兹在兹”之后注曰:“兹,此;释,废也。念此人在此功,废此人在此罪。”

又在“名言兹在兹,允出兹在兹,惟帝念功”后注云:“名言此事,必在此义,信出此心,亦在此义。言皋陶之德,以义为主,所宜念之。”

是不是还不太好理解?

 

孔颖达亦在此段话后作《疏》加以解释。其曰——

舜“将禅禹,帝呼禹曰:来,汝禹。我居帝位,已三十有三载,在耄期之间,厌倦于勤劳,汝惟在官不懈怠,可代我居帝位,总领我众。禹让之曰:我德实无所能,民必不依就我也。言己不堪总众也。皋陶行布于德,德乃天下洽于民,众皆归服之,可令皋陶摄也。我所言者,帝当念之哉。凡念爱此人在此功者,知有功乃用之;释废此人在此罪釁(xin),知有罪乃乃废之,言进人退人不可诬也。名目言谈此事,必在此事之义,不有虚妄,帝当念録其功以禅之。言皋陶堪摄位也。”

 

孔颖达,这位孔子的三十一世孙,说得够清楚了。

“念兹在兹”,就是“凡念爱此人在此功者,知有功乃用之”。换句话说,“念思”“考虑”“使用”或“提拔”一个人,要根据他的功劳而决定。后一句“释兹在兹”是说,“念思”“考虑”“废黜”或“惩罚”一个人,需按照他所犯之错或罪过而决定惩治。孔颖达总结说,此“言进人退人不可诬也”——“重用”一个人或“贬斥”一个人都要实事求是,而不能凭空加以“理由”——“不可诬也”。

这就是“念兹在兹”的本义。

 

插上几句。

《大禹谟》,是东晋梅赜所献《古文尚书》中之一篇。这部《古文尚书》据说由孔子第十世孙孔安国作传。后人发现,所谓《孔传》及此《古文尚书》中二十五篇,皆为托伪而作。其中,便包括这篇《大禹谟》。

秦皇焚书后,汉代《尚书》传承分为“两路”。一路,是秦博士伏生口述,弟子以汉隶记之,曰《今文尚书》,共二十九篇;另一路,是鲁共王坏孔宅壁得《古文尚书》,也是二十九篇。这二十九篇《尚书》,司马迁写《史记》全部说到并大部引用。其中没有《大禹谟》。

西汉末到西晋,据说又发现若干“逸尚书”篇章。其中两个版本中有《大禹谟》。然永嘉之乱,西晋倾覆,文化再次遭受大破坏。如《经典释文.叙录》云:“永嘉伤乱,众家之书并亡。”《大禹谟》亦亡佚。

 

晋王朝东迁,统治者极需统一思想的“经典”。于此时,豫章内史梅赜献“伪孔安国传《古文尚书》”。此书的特点,一是文字直白易解,二是与朝廷需要极度吻合,于是受到了东晋王室高度重视,遂即设此书“博士”,使之成为权威之书。之后,一直被推崇至清代。

除了“念兹在兹”一词,《大禹谟》中,真正更有影响的,是帝舜所云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”这十六个字。后世被称为“帝王箴言”,因不在题目范围内,恕不赘言。

曾就这“十六个字”写过一篇问答,有兴趣的朋友欢迎搜出来看。文章说到,这“十六个字”虽然出于伪《大禹谟》,但也不是毫无根据。

“念兹在兹”亦如此——尽管出于“伪书”,但亦并非没有出处。

 

这个出处,即《左传.襄公二十年》。其云——

仲尼曰:“知之难也。有臧武仲之知,而不容于鲁国,亦有由也,作不顺而施不恕也。《夏书》曰‘念兹在兹’,顺事、恕施也。”

《注》曰:“知,同智。句亦见《论语.宪问》。”

《论语.宪问》第十五章确实说到了这件事——“子曰:‘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,虽曰不要君,吾不信也。’”

 

臧武仲之封邑在“防”,他要挟鲁公,不答应他的要求,就“据邑反叛”。孔子说,鲁国不“顺从”他,是有原由的。臧武仲说不要挟国君,我才不信呢!

《论语.宪问》,没记载孔子说了“念兹在兹”这个话。但《左传》作于孔子之后不很晚,其所云当无误。

其云“顺事”,含义为“做事符合规矩”;“恕施”,则为言行一致才被“理解”和“得到支持”。

所以,这里的“念兹在兹”,仍然讲的是“用人”——臧武仲很聪明,但是不被鲁国所用,这是有原因的。孔子于是感叹,做到真正的“聪明”很难呀!

与《大禹谟》的差别,《左传》说“念兹在兹”是《夏书》所云,而梅赜之伪书说是《虞书》。

但可知,孔子和左丘明的年代,或许真有传本《大禹谟》存在。

 

“念兹在兹”的本义清楚了。那魏征使用的,是这个本义么?不是。他引申了。

魏征说:“居高思坠,持满戒溢。念兹在兹,永保贞吉。”

“念”,《说文》云:“常思也。”即“常常念及”。从这个角度讲,确实是“念念不忘”之义。

“兹”,“此”“这个”,指“居高思坠,持满戒溢”,要“常常念及”这个道理。

关键是“在兹”。

“在”,《说文》曰:“存也。”又曰:“存,恤问也。”

“在”,即“存在”,既含反躬自问之义,又含察检行为之义。

所以,魏征所说“念兹在兹”,是说不但要对“居高思坠,持满戒溢”要“常常念及”;还要时时反躬自问,查检自己是否做到了。

“所思所想”及“顺事所行”要一致,这才是魏征要表达的含义,也是与《左传》和《论语》表达的含义相一致的。

 

鲁迅在《谈所谓“大内档案”》的杂文中,也是从“念念不忘”且“言行相符”使用“念兹在兹”这个词的。